刺蝟的優雅
這本小說,對我來說,是個有點怪異的閱讀經驗。
我想從一件看似不太相關的事情說起。
我的朋友L和L男友D是非常喜歡享受美食的人,自己也非常會煮。我常常受邀去他們家裡吃飯,可能是魚頭火鍋,咖哩,或是因為Hausgemacht非常澎湃洶湧的鮭魚卵+醺鮭魚蓋飯。而且我們都滿愛喝葡萄酒的,看情況還會開酒來配。飯桌上我們埋頭猛吃一陣,暫且鳴金收兵,L就會吐出一口氣,說:
「這樣吃得好爽。」
我算是不太會因為感官刺激而感覺滿足的人。所以我很少會因為食物很澎湃、或是電影聲光刺激碰碰碰而感覺很爽,或是感覺心中的空洞有被填滿。我甚至還會有意識地逃避像喜酒、公關飯...這種場合,因為所有的食物、聲光、對話,在走出飯局的那一刻就消失了。這實在有點虛無。
《刺蝟的優雅》這本小說,帶給我的閱讀經驗,就跟上面說的,很爽的盛宴,很像。
讀完的那一刻,其實我就是那個酒足飯飽的友人L:「這樣讀得好爽。」
哲學、文學、藝術,一個12歲小女孩和50歲老女人的深刻思想,對膚淺、空虛、僵化的中高產階級的批判,一層一層堆疊起來,然後在戲劇性的悲劇結尾之處轟然倒塌。真的很爽。
但是過了大概兩三天,一種很微妙的虛無感出來了。是喜酒後虛無。
這個故事要傳達的事,其實非常簡單,就是勇敢去愛。
很奇妙,人就是要這樣,像故事裡的美食家、國會議員、文學博士主婦媽媽、名校哲學碩士生...表演出高尚的形象,來確認自己的存在;或是另一個極端,像芭洛瑪和荷妮一樣,把自己變得陰暗、弱小,在內心戲裡演出一個被壓迫者、控訴者的角色,用賭氣式的自憐,讓自己強壯。
我們叨叨絮絮談了那麼多犀利的哲學、文學、和藝術,沒錯,你懂很多,很聰明,很睿智,你可以沈浸在這些美好的事物裡獲得安慰與解放,但這些事情,像堡壘一樣堆起來,多麼雄壯威武,它在保衛什麼?掩蓋什麼呢?
或許是內心那個小小的,暗暗的,有點猥瑣的部份。慾望。想被人關心,肯定的慾望。
如果說「這就是個在說『人不可貌相』的故事。」,那麼,故事裡的機鋒交辯就真的變成喜酒上的大菜了。真是不忍卒睹。
所以,我會把它想成,給犬儒主義者的一帖猛藥。
你憤世嫉俗嗎?
你覺得周圍的人,汲汲營營在追求一些空泛而無用的東西,很可笑嗎?
(你讀到芭洛瑪和荷妮對有錢人的批評,大快人心否?)
我也曾經是個犬儒主義者。所以我知道,犬儒是非常難醫的心病。
因為犬儒主義者就像一台切換到省電模式的電腦,它是懶在那裡不動的。
只有當犬儒真心想要某個非常純潔、乾淨的東西,結果這個東西竟然戲劇性地死了或爆了,犬儒才會突然醒悟過來:原來那些為慾望所苦的人,是這種苦,然後對別人產生同理心。
然後,犬儒病才會真正地好起來。
「你知道,有人可以非常睿智,但是非常不幸。」
這是書中被批鬥的心理諮商師的台詞。
但這句話確確實實是正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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