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ever Let Me Go



親愛的W:

去年十月底,我去美國開會,回程經過Boston,去看我學弟A君。
我們在路上邊走邊聊,忘了是在聊什麼,話鋒一轉,他突然問我:「妳認不認識張仁乾?」
奇怪,這名字好耳熟?
「...是不是在Maryland 唸生物物理?」
「對。」
「然後日子過得不太開心?」
「耶?妳怎麼知道?!」
「......說來話長。」
可憐的張仁乾,躺著也中槍。他那天耳朵應該很癢。而且,重點是:我根本就不認識他!

A君和張仁乾,高三的時候是奧林匹亞競賽國手,兩個人一起去泰國比賽,兩個人都拿銅牌。
彼時A君和另外一個拿銀牌的朱立人,申請保送台大物理系被拒絕,只好轉保送清大物理系。當時的系主任和教學委員肚量很大,就批准了。但這件事弄得系上很多老師不開心,認為有辱系格。加上朱立人,大二就火速轉學去台大物理了,那些不爽的老師就更不爽了。
A君是土生土長的花蓮人,我不曉得他對精英階級意識,是「不知道」,還是「沒感覺」,總之他個性非常隨遇而安,對清大也沒什麼不滿。他就這樣跟我們在一起,雞棲鳳凰食(應該說:他真的覺得自己是雞,可是所有的雞都認為他是鳳凰),在清大待了下來。

像A君、朱立人、張仁乾之輩,對當時的我們來說,不是人類,是神。
A君和朱立人跳過大一,直接和我們大二的一起修課,還是把我們電得慘兮兮。滿分120分的考試,就他們兩個考120,其他人則是以60分為平均值,sigma~10的Gaussian Distribution。我想,像物理這麼完全、封閉、又強勢的學問,只要是正常人[註一],在漫長的學習過程裡,多少都會喪失自信,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天份。而A君這種人的存在,彷彿就是為了證明:「對,你就是沒天份(指)。趁早放棄吧。You are not the one for physics.」。
現在的A君,在哈佛大學做弦論。張仁乾,你知道的比我們都清楚。朱立人在幹嘛,沒人知道。
深秋的哈佛大學校園裡,A君和我,慢吞吞地踩著枯黃的落葉,聊著這些人這麼多年來的際遇。
高或低,好或壞,變得快樂,或變得抑鬱,現在想來,都有隱流。
枯黃的葉子一直從樹上掉落下來。
塵歸塵,土歸土。

[註一]當然正常人的定義有待商榷。這裡指的是,智能和心理都有點小小的破碎不完全,總是和自己能力不足的地方纏鬥,而煩惱著的正常人。

從那時候,我就一直在想,我們坐在黃昏的河邊,你回過頭來問我:「人為什麼要出國?為什麼要唸博士班?」。
「我問過很多人,但至今我都還沒有聽到令我滿意...不,應該是說,能說服我的答案。」
你當時的神情,很像山貓,或是看守領地的獼猴,是那種野生動物一樣,警戒、沈默的不馴。
我當時,嚴格來說,並沒有認真回答,還牽拖一大堆屁話,迴避問題。
原因是: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
就算你問的,只是我個人性的理由,答案還是一樣: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出國念博士班。
這是略過所有推導過程,直接跳到Q.E.D的回答。
如果要超認真,超EXACT的回答這個問題,一解釋起來,話就會變得非常長。

我想從一個故事開始說起。是這個故事讓我找到了語言,能夠更精準地回答你的問題。
你接受不接受,都沒關係,本來就不是為了要說服你才說的。
是我,覺得一個問題沒有答好,沒有訂正過來,心有不甘。

我在美國的時候,買了日裔英國作家Kazuo Ishiguro(石黑一雄)的小說:Never Let Me Go
因為是原文書,讀得很慢。我去哪裡都帶著它,在飛機、火車、hostel、飯桌、睡前,斷斷續續地讀了兩個多月。而且,這個故事超乎我想像的深沈,主線和支線糾纏交錯,非常複雜。讀完了,長達一個月,我還被trap在這個故事裡面。
或許也是當時我在現實生活裡,不管是學術事業,或是周圍的人際關係,都在一種惶惑不安的狀態下。這個故事的隱喻太過誠實地照射出它們的盲點,讓我變得無法和現況和平共處了。
直到最近狀況比較好了,我才能把自己從故事裡拔出來,用一種比較客觀的態度,好好寫摘要和心得報告。

它的主線大概是這樣的:
Ishiguro假設1990年代的英國,複製人技術已經非常純熟。人類像豢養肉雞、肉牛一樣,豢養了一群「肉人」。這些「肉人」被生下來的目的,就是長出健康的器官,捐贈給「真正的人類」。
故事的主角,就是這樣的複製人。他們在一間寄宿學校Hailsham長大。監護人從小灌輸他們,他們是特別的,為了日後的捐贈,要嚴格地保持身體健康。這些事情從來沒有直接、具體的教條規定,而是在普通生活裡,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,例如:在學生偷抽煙的時候,在老師撞見學生四腳獸的時候(...對不起。),在學生宣稱他的夢想是變成好萊塢明星的時候...老師都會特別疾言厲色地強調「為了日後的捐贈,你可以/不可以如何如何...」和「嚴格保持身體健康」很重要
除此之外,這間學校和一般學校沒有什麼不同。監護人教他們讀書、寫字,而且非常鼓勵他們做藝術創作。表現好的,就會獲得獎勵。久而久之,同學之間也用「藝術天份」來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尊敬。畫畫常被老師稱讚的,就會變成風雲人物。畫得糟糕的,或是畫得不被理解的,甚至會被眾人認定這個人很蠢,很可笑,然後集結起來排擠、罷凌他/她。作品真的太好了,被校長收藏的話,則是至高無上的榮譽。
他們離開學校以後,被送進一個類似公社的地方等待捐贈,遇到了別的學校的人,才發現,只有Hailsham有藝術創作這個規定,別的學校都沒有。他們也聽到傳言,說,Hailsham出身的學生有特權,如果一男一女相愛了,只要他們能證明那是真愛,就可以申請緩捐,得到三年的寬限期一起生活。
只是,為什麼?
為什麼只有Hailsham 學生被鼓勵要做藝術創作?
為什麼只有Hailsham 學生可以緩捐?
故事的主角,Kathy和Tommy,他們拼湊這些片片斷斷、似是而非的資訊,推導出一個理論:透過一個人的創作,你可以了解這個人的內心世界。所以,Hailsham 學生去申請緩捐,監護人可以回去找校長的收藏,了解這個男孩和女孩的人格,判斷這一對到底是合還是不合,是true love還是stupid crush,進而判斷他們有沒有緩捐的資格。
於是,Kathy和Tommy 千蹉跎萬蹉跎,終於鼓起勇氣去找校長和監護人申請緩捐(這時Tommy已經捐了三次快死了),才發現,這一切都是假相。
監護人說:那是謠言,沒有緩捐那回事。
Hailsham只是一個實驗。他們想證明,「肉人」和「人」一樣,也有獨一無二的靈魂。在Hailsham之前,複製人是真的像肉雞肉牛那樣被養大,直接送上手術台。普通人寧可相信複製人是低等生物,沒有靈魂,在宰殺他們的時候才不會有罪惡感。Hailsham的監護人想用複製人的藝術創作喚醒普通人的憐憫之心,不敢說能停止捐贈器官這個program,但至少要讓複製人過更好的生活。但在Kathy和Tommy這一屆畢業後沒多久,就爆發醜聞:一個瘋狂科學家拼湊複製人的基因,做出了智商和體能都極端優秀的「超級人類」。這個結果造成社會恐慌,人們指控這個瘋狂科學家違背倫常,Hailsham這個「差不多也是在提升複製人智能」的program也遭到波及,被迫關閉。

老師:「所以,你們是幸運的。看一看你們之前和之後的,你們應該滿足了。」
Tommy:「但是...我仍然不明白,我們終究要捐贈器官而死,那麼,教育,藝術創作,豈不多此一舉?」
老師:「是,在某種意義上,是的,多此一舉。但你想想看,至少,你有快樂的童年。而且,你看,你到現在還是在畫畫。你會來問,這一切是為了什麼。你們真是讓我太驚訝了。我們的實驗超乎想像地成功。你有靈魂,而且我們培養你,讓你們在有限的生命裡,自發性地,去擁有豐富的精神生活。」

大部分的人,對這個故事的體會是:人類自私又殘酷。複製人科技有道德問題,要堅持科學倫理...
但我的體會不是這樣。
我的感覺是,我們都是Hailsham student。這個故事,其實是現實人類社會的縮影。Ishiguro想問的問題是:「人為何而生?」。這個問題在現實世界裡,因為參數太雜,背景雜訊過高,不容易得到清楚的訊號。所以Ishiguro做了一個假想實驗。他假設一個封閉的系統,把觀測「人生」這個source,所有重要的參數都推到極限:
(1)時間:很短。那裡的人三十歲之前就會死去。
(2)目的:純粹物質性的,捐贈器官,然後死亡。沒有人管你腦袋在想什麼、你能有什麼潛能或成就,沒有。
(3)選擇:沒有。選項只有這個,沒有其他選擇。
複製人在這個封閉的系統裡,示範了人生在世所有的希望與恐懼,而且是在極端條件下被放大,而清楚地被偵測到的希望與恐懼。

而我翻回去檢查Hailsham的教育方式,我心想:這,和我們,豈不是一模一樣?
我們受到模糊的誘導,開始認為,變成聰明的人,在科學上有高超的成就,是我們生存的目的,是貢獻己力的方式。這些事情也從來沒有直接、具體的教條規定,也沒有什麼理由,而是在環境和生活對話裡,潛移默化地洗腦出來的。例如:
--誰在science或nature上發了paper,多令人羨慕。
--誰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得獎升等了,多有才華。
--某個物理學家,有多聰明,神機妙算一樣提出什麼理論。
--做基礎研究不講究實際價值,物理最可貴的地方在於為知而知,追求極限...
這一類似是而非的理論,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,控制了我們的價值觀。
這和Hailsham的藝術創作獎勵系統,本質上是一模一樣的。
只是,對Hailsham藝術創作獎勵系統,因為Ishiguro讓我們當全知的讀者,我們知道它的目的只是實驗,和人的尊嚴、階級分類,一點關係也沒有,所以那些複製人為之瘋狂,看起來有點可笑。
但,反過來想,對我們的成就獎勵系統,我們就不是全知的讀者了。我們是那被控制的個體。我們對它真正的目的和成因都一無所知,卻依然為之瘋狂。
闔上書,好好思考,一股深沈的悲哀一擁而上。
我已經沒有自信,說: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

我唯一能說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為什麼而做的時候,只有「我有求於這個獎勵系統」的時候。
在這個故事裡,Tommy從小就是個我行我素的孩子。他小時候,老師叫他畫,他不想畫,不知道為什麼非要畫不可,他就亂畫。他就是那個因為畫得很糟糕,被同學認為是智障,被罷凌的可憐蟲。等到他三十歲,想要和Kathy去申請緩捐,他才開始拼了命一直畫。
他說:「Kathy,妳小時候很乖,妳有作品被校長挑走,所以妳有機會。可是我,以前以為畫或不畫,都無所謂,現在,我想要爭取什麼的時候,就沒有籌碼了。」
我想,我們大部份時候,都像三十歲的Tommy,我們有求於獎勵系統,所以我們遵守它的規則。
*為了累積漂亮的資歷,得到更好的工作。
*為了拿諾貝爾獎。
*為了滿足家人或社會對聰明人的期待。
都是這種「因為我有求於這個獎勵系統」式的回答。
在我的標準裡,甚至連:
*因為想要變成頂尖的物理學家。
*因為想得到更豐富的生活經驗。
*因為想要拓展視野。
都算是這種不完全,不exact的回答。套用物理的語言,這是modeling得到的brutal approach,不是nature rule。
這種回答,有一個特點,就是,一旦獎勵系統崩潰,它們就瞬間變成垃圾。
我不知道別人是怎樣,但我的話,這是我切切實實感受過的崩潰。
這就像,我們去申請緩捐,結果得到的答案是:「沒有喔,沒有那回事,一切都是流言。」
手上還捏著自己拼命畫出來的作品,眼睜睜看著自己所相信的世界一瞬間崩解的我們,該如何自處?

我在Boston的時候,除了見A君,還有另外一位共同的朋友,C君。
C君是我大一化工系的同班同學。我們三個為什麼會兜在一起,說來話長,姑且不談。總之C君現在在MIT的核子工程系,跟著一位一直發science nature的老師,做蛋白質中子散射(聽起來就超華麗的!)。有一好沒兩好,她的老闆非常難相處,我和她在一起三天,她幾乎毫不間斷地在數落她的老闆,說他如何小氣、自私、自我中心、驕傲、把學生當秘書壓榨,這兩年來她如何憂鬱症爆發,飲食失調,睡眠失調...她一直想要換老闆,但是因為各種理由一直下不了決心。
那時,在Cambridge閒晃一整天的A君和我,和參加完教會活動的C會合,突然下起冰雹來,我們在街上亂竄,躲進Harvard Square附近一家珍珠奶茶店。
漫無邊際地聊了一陣,C君突然脫口而出:「A君,你有沒有喪失對物理的熱情過?你這種人應該沒有吧?不可能吧?」
A君想了一下,慢吞吞地說:「有啊。」
此言一出,我和C君都驚訝得說不話來。
A君:「我有想過,去華爾街當精算師。說薪水很高。而且我們這種理論物理出身的,滿搶手的。」
我:「這是哪時候的事?怎麼都沒聽你講?」
A君:「其實從今年寒假就開始了。我那時不是發一篇PRL嗎?那篇因為有我老闆幫忙,發得很快。但之後,我就陷入瓶頸了。我試了好幾個題目,每一個都沒什麼願景,去找老闆討論,他看一看就沒興趣,他現在都在做他自己的...」
我:「......」
A君:「所以我在想,我可能沒什麼天份吧?是不是該趁早放棄呢?現在去賺錢,是不是比較實際一點的選擇......」
C君說,她也有學長去考了華爾街股票公司的操盤手。說考試的題目,就是那種,你問我問到差點要把你丟在田裡自己跑掉的腦筋急轉彎題。一關一關問上去,答得最快的人就錄取。
我心想:腦筋急轉彎很快,代表什麼?很聰明嗎?很聰明,然後呢?一個需要腦筋急轉彎很快的人,這樣的職業,它能生產出什麼東西來呢?(這不是諷刺,我是真的疑惑。)

在Never Let Me Go這個故事裡,有一個喬段。
在Tommy和Kathy 19歲左右,住在公社裡的時候,Kathy最好的朋友,Ruth,是個強勢、什麼事情都要做領導者的女生。他們在公社裡不會接觸到外界的資訊,只能偶爾看電視。有一天她們在路上散步,Ruth撿到一張傳單,上面有一張辦公室的照片。照片裡的辦公室有大窗戶,裡面的人看起來很開心地在工作。過沒多久,公社裡的複製人在聊天,聊自己如果不是複製人的話,想要做什麼。Ruth就說,她想要在一間有大窗戶的辦公室裡工作。眾人皆不明所以,覺得她很炫。只有Kathy知道,那只是在路上撿到傳單看到的。
還有另外一個喬段。
在Tommy和Kathy要去找校長申請緩捐的前一天,Tommy問Kathy:
「假設,我們申請緩捐成功了,我們有三年的時間,只有我們兩個,然後...我們要去哪裡?要做什麼?我們不能待在恢復中心了,不是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可能會送我們回去公社吧?或許他們有其他地方,讓我們這種人生活?我不知道。我們要去問了,才知道他們怎麼安排。」

在那個下著冰雹的黑夜裡,我跟A君和C君老實承認,我其實一點都不像我表面上,看起來那麼堅定。
我在辦公室有兩個螢幕。我常常左邊螢幕在算data,右邊螢幕則是漫無邊際地google著亂七八糟的關鍵字:科學哲學。科學教育研究所。博物館研究所。高雄科學工藝博物館。台中科學博物館......我無時不刻想要逃跑。我連去Colorado開會,看著會議桌圍一圈,言不及意的蒼老臉孔,「這就是未來嗎?」,我都悶到快抓狂想要逃跑。
我們大家都一樣。
走上了別人安排好了路,博士班,博士後,faculty...在中途突然警覺不對勁,心生軟弱,想要逃跑的我們,究竟能去哪裡呢?
我們都不知道。我們都無知。

C君在MIT日子過得很苦。那種苦,現在活到25歲的我,會把它稱之為「帶塞式的大低潮」。沒有理由。你就是運氣不好,一直遇到小人,做什麼事都失敗,失敗的理由都極荒謬而狗屁倒灶,維持很長一段時間。就像遇到季風吹來的蝗蟲風暴一樣,人生總會有這樣的低潮期。
其實我忘了我當初是怎麼熬到它走的。
但C君是用宗教。
她非常投入地參加當地的華人教會,書櫃上除了工作用書,就是聖經和靈修讀本。牆壁上貼著決志受洗證書和聖經經節的海報。除了數落老闆,就是在說自己的宗教活動,在教會交到哪些新朋友,遇到哪些難關,如何為彼此禱告,感謝主,讚美神,平安度過...等等。
C君說:到目前為止,她的老闆是她的信仰修練之路上最大的障礙,因為她還無法原諒他。
C君說:她還沒信主前,被一個人拉去教會,竟然遇到她大一的時候,用一種非常羞辱的方式分手的前男友。這男生我也認識,的確是個很不討喜的傢伙。是個才華或許不足(我們都是如此),但是非常用力在模仿天才物理學家那種才華洋溢、不羈形象的人(這就不太對勁了,對嗎?)。為了這個前男友,她幾乎和高中時代的朋友全部決裂,大學時代每個人看到這前男友都避之唯恐不及,連帶波及到C君。這前男友現在在美國中西部一個叫不出名字來的學校念PhD,他變成了極狂熱的基督徒。如果不是那個前男友想要唸MIT,她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有MIT這個地方。
「我會變成這樣,都是你害的!」
「妳恨我的話,就打我吧。耶穌說,人家打你右臉,就把左臉也轉過來給他打。」
她覺得這是神的安排,要她面對心魔。
她哭了一個晚上,第2天就打電話給教會,說她想要決志。

複製人尋尋覓覓地找著自己的母體(possible)。
Ruth聽到傳言,說幾個偷開車跑出去的複製人,在某個海邊小鎮看到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女人。她興沖沖地去偷看那個possible,想知道她是誰,她在哪裡工作。
Kathy在公社,和幾個學長有過一夜情,偶有發展成戀情的,最後都因為學長離開公社去受訓當護士,或被分發去捐贈了,結果無疾而終。她覺得自己淫蕩,對自己無法解釋的兇猛性慾非常焦慮,所以她偷了一落色情雜誌,在那些擺pose的女孩裡,尋找她的possible,如果找得到,這一切都解釋得通了。但原因,其實,讀者都知道,很簡單,因為她喜歡的Tommy被Ruth搶走了,她的慾望無處可去,只能往那些不對勁的地方爆發。
他們想知道,自己為什麼變成這樣,自己的未來會是誰。
我們如此焦慮地繞來繞去,尋尋覓覓,google possibles,學長possibles,上帝possibles,我們也只是想解釋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,未來會變成誰。

那些複製人在離開Hailsham,被送到公社的第1天,他們一下車,就像鳥巢裡的雛鳥,自動挨靠在一起,不敢隨便移動。這是他們第一次被放出外面的世界。他們就這樣挨在一起,不敢落單。直到將近一個月後,他們才敢分散,各自去旁邊的田裡散步。
在Cambridge的那個晚上,我們三個像彈珠台上的彈珠,換了好幾家Cafe,喝了至少有三攤。直到所有的店都打烊,下起傾盆大雨。我們用跑的去地鐵站,縮著脖子,在入口分手。
我只能拍拍A君的肩膀,跟他說:「你不會去華爾街的,你放心。有來歐洲開會的話,要來找我玩。」
A君微笑著,看著我和C君被吞進Boston的地鐵系統裡。
現在想起來,我們也像是鳥巢裡的雛鳥。

這些事情,我沈澱了兩個多月,它們才凝聚成型,以一封寫給你的信,和一篇讀書心得摘要,這樣的型式,浮現出他們樣子。
我現在想一想,在美國的那十天,其實,我有種難以言喻的Déjà vu。那感覺,有點像3D立體書。有很多我在台灣大學時代,對物理學界的風氣或思想,覺得很奇怪、不喜歡的地方,我以為他們已經隨著時間遠去,但其實沒有,他們只是折起來了,只要我翻開「美國」這一頁,他們就咚一下又立體現形。
「我老闆年輕的時候很有物理直覺。他現在老了,物理直覺已經鈍化了,講出來都是屁話。」
「我老闆就是這樣自私小氣又固執的人,可是他就是science一直發,沒辦法,沒人敢動他。」
「老師說: Everybody says Maxwell is their hero,but for me, Faraday is my hero。」
「我學弟他就是個對物理非常狂熱,立志要得諾貝爾的人。他一天工作18個小時。」
「Boulder是全美國最聰明的城市。有一半以上的家庭,雙親都有PhD學位。」
這種強調聰明、英雄主義,彷彿你只要有才華,你人再怎麼奇怪再怎麼爛都可以被原諒被包容的邏輯,在我離開台灣,到德國留學之後,就從來沒有再聽到過。
忽然之間,這些句子又這樣出現在眼前,我終於明白,那些大學時代,讓我感覺困擾、錯置、荒謬的言論,其來有自,而我的反彈不是無理取鬧,而是一種警訊。
舉個例子。我大二的應用數學老師,是楊振寧的學生。他有一次上課,為了教訓學生不夠用功,問蠢問題,他說了一個狄拉克的軼事:說在一個研討會上,有人舉手問狄拉克,請問那式子是怎麼推導的,我看不懂。狄拉克杵在那裡不回答。人家問他,你為什麼不回答?狄拉克說,因為那個問題不是問題。
這個故事講完,那應數老師露出一種理論物理學家特有的傲氣神情,台下的學生一片靜默。
其實我當時很confused,我不知道教授他對這個故事的理解是什麼?是狄拉克很聰明真令人尊敬?發問者肚子裡沒墨水就沒權利發問?還有那傲氣神情是什麼意思?這故事裡是哪個點可以傲氣?
身為學生的我,對這個故事的理解是:狄拉克這個人非常粗魯而傲慢。
5年後,我對這個故事的理解還是如此。
但我相信,應該已經有很多人,參透了那個傲氣的點在哪裡,得道升天了。他們就這樣變成教授,逐漸繁殖,孵化,這個段子的詮釋方法,就這樣繼續傳承下去。
而如果是現在的我,再把我塞回那個教室裡,我應該會回敬那教授一張像山貓或獼猴那樣,野生動物般,沈默而不馴的臉。

Kathy: 妳為什麼要那樣拍Tommy的手肘?
Ruth: 沒有為什麼,很自然就這樣了。
Kathy:妳少蓋了,那是看電視學來的。Chrisy和Rodney也這樣拍來拍去的,他們學電視,妳學他們!
Ruth:看電視學來的又怎樣?妳明明就是嫉妒。妳自己一個人躲在那裡,不跟別人溝通。
Kathy:不要模糊焦點。我要說的是,那是電視,「他們」不會這麼做的,就算你學電視,你也不會變成「他們」。所以不要再這樣了,這很蠢。
Ruth: 妳到底在發什麼神經?

最後的最後,C君帶我在MIT,過半天她過著的生活。
MIT的校園像個監獄。沒有綠意。所有的建築物都用長長的走廊連在一起。從圖書館圓頂入口到block另一端的地鐵站,有一條筆直、狹窄(約3公尺寬)、沒有任何窗戶的長廊,穿過所有的建築物,那像一條筆直的河道,學生拽著課本和紙杯咖啡在那裡面奔跑,實驗室透明的落地門對著長廊,裡面的人像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被展示著。
C君帶我去她最喜歡的中國菜小卡車買一個午餐便當,坐在她最喜歡的管理學院彩色變形蟲館裡,我們默默地吃著便當,看著那些學生成群結隊地流過來,流過去。走廊上除了偉人照片就是黑板,寫滿複雜的數學式子。
我必須要承認,我坐在哪裡,感覺非常刺,非常乖離。
我心想,如果我當初不是到德國,而是是申請上MIT,然後,遭受到每個人必然遇到的,夢想和現實之間的錯位和崩潰,打回原型,然後坐在這裡吃著茄子和飯的便當,我的心應該會產生更激烈的混亂吧?

我想,如果把現在的現實世界,projection到Never Let Me Go的世界裡的話,我想,我扮演的角色,可能比較接近那個傳聞中,申請緩捐,不知道為什麼竟然通過了,現在在「他們」的世界裡當服裝店員的學姊。
嚴格來說,我到25歲為止的人生,所有重大的決定,都是在逃避。
因為要逃避中研院原分所的實驗室,所以去當交換學生。
因為要逃避爸爸對我在學術成就上的期望和控制慾,決定要出國留學,愈快愈好。
因為要逃避考GRE,逃避和強者硬碰硬,所以申請德國的研究所。
諸如此類。
我只有兩個決定,可以挺起胸膛來說,我有正面對決,沒有逃避。
其中一個,是轉物理系。
另外一個,就是PhD放棄爽缺的Analysis,改做吃力不討好的Hardware development。
這樣的我,躲躲藏藏的,竟然給我逃過劫數,放牛吃草,吃到野了。
現在竟然還敢在這裡吠。
但我想,這個世界,一切都是statistical fluctuation。像我們這樣的人,或許是Gaussian distribution的最兩端。申請緩捐通過的原因,只是「他們」剛好要做什麼實驗,需要一個緩捐的sample,天時地利人和,a chance 5 sigmas away from the mean,就剛好被我賽中了。
而平衡就是善。
異議份子,不馴的野生動物,讓健全更健全。
This is what I am created to do.

在Ruth十歲的時候,她假裝自己是某個監護人秘密的心腹,號召女孩們保護那個監護人。她們煞有其事地、秘密地保護那個監護人將近三個月,在女孩們感覺不太對勁的時候,Ruth的桌上突然多了一個好漂亮的鉛筆盒。大家問她,那是誰送她的?Ruth露出神祕的笑容,說:「噓,就當我們知道是送的吧。」
Kathy看Ruth在那裡自導自演,心生不爽。有一天,她若無其事,對Ruth說:「學長他給我看了我們的收支紀錄。很有趣喔,我看到我們所有人買過的東西耶...」
Ruth以為謊言被拆穿,就哭了。
Ruth一哭,Kathy就後悔了:

Didn't we all dreamed from time to time one guardian or others bending to rules and doing something special for us?
A spontaneous hug, a secret letter, a gift?
All Ruth has done is to take one of these harmless dreams a step further.

我當初讀到這一段的時候,也跟著哭了。
All what I've done is to prove that I am someone.
我只是想證明,我是一個特出的個體,我有靈魂,我活著,我不是消耗品,請不要把我甩進時光和人影的洪流裡,讓我被沖走。
藝術創作?科學研究?「我為什麼出國唸博士班?」我為什麼凌晨3點不睡覺、在這裡寫著這封信?
答案都是同一個。
我想,那個和你MSN,結果乏善可陳,抱怨連篇的張仁乾,真正想說的,可能也是這句話:

Please, never let me go。


Another W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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