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跑步,我說的其實是...
「基本上,人會不會成為跑者,是天性使然。所以我從來沒有勸過周圍的人的跑步。如果對跑步有興趣的人,不去管他,人家自己有一天可能自然就會開始跑。」--p56
(1)跑者的動機
我開始真正變成一位跑者,我記得很清楚,是2009年,十一月初的某一個星期六。
那一陣子,我們實驗室很流行健康生活。
首先是Lars,戒煙,減肥,開始跑步。自從他跑步,整個人精神變好,博士唸到第七年還無法收尾的鬱悶也找到了出口,於是他逢人就宣傳,跑步有多好多好。
Laura被Lars鼓吹,也開始跑了起來。她的目的是減肥,把自從搬來德國後,增加的五公斤甩掉。
這兩個人常常在抬槓,說自己繞著Poppelsdorf的栗子大道跑了多少圈,跑了多久,跑了多快。
於是我也心動了。
「或許我也該跑一跑,鍛鍊意志力。」
我真的覺得,所謂「年紀大了」,有一個很明顯的症頭,就是「意志力變弱」。
以前十幾歲的時候,想唸書唸到第二章,就是可以唸到半夜兩點直到第二章唸完。想要六點起床,就是可以在鬧鐘一響,瞬間從床上跳起來,走去刷牙洗臉。
現在,我已經做不到這樣了。意志力已經無法支撐了。第二章還唸不完就睡死在書桌上,鬧鐘一響還是無法把自己從床上拔起來。
我對這樣的症頭非常在意。不改善的話,我的今天永遠在補昨天的漏洞,這樣是不行的。一定要鞭策自己才行。
所以,來長距離慢跑吧,我想。
「不管怎樣就是要跑,而且一定要把設定的距離跑完。」
就這樣,十一月初的某個星期六,時間是下午兩點,天空陰霾地不得了,我就這樣,從家裡走到萊茵河邊,開始跑了起來。
(2)跑者的目的
因為是要鍛鍊意志力,所以我需要一條,一旦跑出去,就沒有半路回頭的可能性,一定要跑到終點,否則回不來,這樣沒有退路的路線。
Bonn的萊茵河畔,鋪了非常好的慢跑道,遠離市區的車水馬龍,空氣清新,而且重點是,以Bonn的Kennedy大橋為基準點的話,往北上游五公里處有一座橋,往南下游五公里處也有一座橋。沿著河往前跑,沒有偷懶的捷徑,一旦上了橋,就沒有回頭路了,用爬的也要爬回來。
我對自己的要求只有一個:「用跑的,不要停下來。」
速度我不管。即使十公里要跑兩小時,也無所謂。一個禮拜不求多,只跑一次。我的目標不是快,距離也不是重點,甚至跑步本身也不是。
我的目的是,去感受人在長距離跑步的時候,各種身體的不舒服,各種心的軟弱,然後訓練自己,去找出一個模式(無論是肉體的或心理的),和它們和平共處,然後心平氣和地抵達終點。
只要能做到這個,我的目的就達到了。
(3)美好心情的延續
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嘗試要變成一個跑者。
準備高中聯考那一陣子,為了維持考試的體力,跑過一陣子。
大二的時候,為了減肥,也跑過一陣子。
這兩次的跑法都是,每天跑,跑30分鐘。跑著的時候,其實心裡只有想著趕快跑,跑超過20分鐘,脂肪燒一燒,然後趕快去辦正事而已。
一定是這種急功近利的心態作祟,這兩次跑者試練都很短命。前者在考試結束、標的物消失後就告終,後者在體重下降以後,就裝死症發作而告終。
但其實,有一個感觸很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裡。
人在開始跑步,大約20分鐘左右,會有一段瓶頸期,覺得心臟跳得愈來愈快,肺好像被繩子綁住了一樣,無法擴張,這個時候,特別容易停下來用走的。但其實,只要保持固定的步調,閉緊嘴巴,跟著穩定的拍子,把氣吸進丹田,讓肺和橫膈膜緩慢地擴張到極限,然後慢慢地吐出來,這樣固執但規律地做下去,一回過神來,那個窒悶的瓶頸期就過去了。
然後就會湧出來一種,「繼續跑下去吧,就這樣停下來不過癮」的心情。
前兩次的跑者試煉,我並沒有保護好這樣單純的心情,讓它繼續發酵下去,所以我並沒有成為跑者。
這一次,要做到的其實也很簡單,只是延續這個瓶頸期後的開闊期,繼續往下跑,跑到過癮為止,就這樣而已。
有了這樣的體認,跑十公里其實不難。
當然,一開始沒有那麼容易。我這次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大概是命中註定變成跑者的時機到了吧,十一月初的那個星期六,連像樣的運動褲、跑鞋都沒有,就這樣穿著牛仔褲和平底鞋,沒頭沒腦地跑了十公里。
跑的時候覺得整個人非常沉重,全身的贅肉都在前後上下左右地阻尼振盪。
腳步輕飄飄地,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,讓自己安穩而規律地踩在地面上。
速度忽快忽慢,一下子跳比較高,一下子跳比較低。
這樣不穩定的隨便亂跑,不到20分鐘就氣喘如牛。
但總之還是抿緊嘴唇,用力地吸氣讓肺擴張,然後靠著維持那開闊期的心情,很慢但是很過癮地跑了十公里。
站在終點,像貓伸懶腰一樣,把全身的肌肉和關節全部拉鬆,我心想,我果然還是不知道要怎麼使用我的身體。但是從今天開始,我會慢慢學會。
規律,規律,規律。
穩定,穩定,穩定。
接下的一個禮拜左右,當然是腿痠得不得了。連下個樓梯都會要了我的命。
但是,那種「繼續跑下去吧,就這樣停下來不過癮」的心情,和跑到最後把肌肉和關節拉鬆的舒服之感,還確確實實地留在我心中,沒有消失。
所以,這一次我沒有再半路逃跑。
過了一個禮拜,我還是走到河邊(這一次有運動褲和慢跑鞋了),沿著萊茵河,沒頭沒腦地跑了起來。
就這樣過了一個月,跑十公里對我來說,已經一點也不困難了。
重點只是在於美好心情的延續,維持規律、穩定、溫和的腳步,還有期待跑完的舒服的拉筋收操。
從頭到腳,把每一塊緊繃的肌肉都拉開,糾結的關節都鬆開,鬆開一個寬大的空間,留給下個禮拜忙碌的工作把它們鎖緊。
過了三個月,在隆冬結著冰的河岸,我還是固執地跑著。即使犁田過,韌帶發炎過,在冰上不小心滑倒過,我還是繼續跑著,沒有短命告終。
而Lars已經不跑了。他的膝蓋水腫起來,一個月無法上班。去找醫生,聽說醫生用針筒抽出了一公升的組織液。他又開始抽煙。開始鬼剃頭。他無法處理博士論文收不了尾的焦慮,憂鬱症爆發了。
Laura也不跑了。因為冬天太冷了。她寧可去瑜珈教室吹暖氣。
SiLab的跑者只剩下我。
我還是這樣慢悠悠地跑著,依然就是十公里,一個星期一次,延續著每個星期的美好心情,下個禮拜再繼續。
就這樣,冬天過去,春天終於來了。
(4)長距離跑者的體質
「一面跑著,一邊感受到自己身體的組成正在每天改變,也是一件可喜的事。感覺過了三十歲的現在,我這個人身上,竟然還留有不少可能性。那樣未知的部份,透過跑步這件事逐漸一點一點明白過來。」
後來我才知道,原來,我是那種,所謂「長距離跑者的體質」。
我的心跳數本來就比一般人慢,大概60次/分鐘(一般人大概72次/分鐘),輕微低血壓,個子小,大腿和小腿粗壯而長滿肌肉。從以前去醫院做健康檢查,就常常被問:「小姐,你是田徑選手嗎?長跑的對吧?」
當時覺得莫名其妙,我明明就是讀書人,看起來像跑者嗎?
自從真的開始跑了,我才發現,對我們這樣的人而言,慢慢地跑幾個小時,比快快地跑幾分鐘還要容易。不間斷地跑十公里,一般人可能要訓練兩個月才能做到,我第二次跑的時候,就能若無其事地跑完了,腿也不痠,腳也不痛。
活到25歲,我才知道,原來自己是天生的馬拉松跑者。
果然,十公里不跑不知道。
也難怪,每天匆匆忙忙地跑三十分鐘,根本無法延續,因為那本來就不是適合馬拉松體質的跑法。
馬拉松跑者,也不會因為匆匆忙忙地跑三十分鐘,得到成就感或滿足感。
其實,這樣的傾向,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浮現了。我只是始終故意忽略它而已。
比起考試,更喜歡寫報告。
擅長需要長期抗戰的事。而且總是贏在意志頑強、耐性無限。
對競爭沒有興趣,但是非常在意有沒有達到自己的期望。
這不是馬拉松體質,是什麼?
我就這樣跑了十個月。體型開始微妙地變化。
其實不應該說是變化,而是「回復它該有的形狀」。
大腿兩側鬆垮垮的肌肉開始向內收縮,前後兩塊肌肉賁起,線條浮現。
肚子和腰部因為久坐擠出來的雙層肥肉消失。
手臂上鬆鬆的皮收緊,手肘撐著的時候,會冒出兩隻小老鼠。
一開始我覺得莫名其妙,怎麼一直吃,一直瘦?後來才知道,那不是瘦,是身體多餘/不足的部份,為了適應每週一次的長跑,開始微妙地減少/增加/移位。
我的身體兩側收縮,前後膨脹,愈來愈像個圓筒,空氣順順地從我的身體兩側流過去。
就這樣,逐漸變得更像長距離跑者的體型了。
2010年的夏天,我開始變得很愛穿短褲和裙子。
本來我是打死不穿的。我從小就對自己粗壯的腿非常自卑。所以,從高中畢業,沒有制服裙子以後,我真的從來沒有把腿露出來過。
今年,因為是苦夏,一方面是真的太熱,另一方面,也是真心地接受事實了吧:「我就是跑者的體型呀。」
於是,我就過了一個史無前例的,短褲和裙子的夏天,尤其裙子添購了好多,我都不知到原來穿裙子這麼涼快舒適。
腿粗就隨他去吧,因為我是跑者啊!
(5)腦內啡
「以我自己來說,我寫小說,很多是從每天早晨練跑路上所學到的,很自然地從肉體上、實務性地學到。可以嚴格地把自己逼到什麼程度,到哪裡才好?休息多久算正當?超過多久算休息太久?到哪裡是適當的一貫性,從哪裡開始會偏狹?外部的風景必須意識到什麼程度?對自己內部要深入集中意識到什麼程度?要相信自己多少?要懷疑自己多少?如果我成為小說家之初時,沒有想要開始跑長距離的話,我所寫出的作品,可能會和現在有不少差異。具體上有何不同?我不知道。不過應該有什麼很大的差異。」-p96
自從開始跑長距離,我也開始感受到腦內啡的厲害了。
很明顯地,變得不容易想不開。
我們可以用生理學、化學去解釋它,但是我自己的解釋,是比較意識性的,也是我自己真切感受到的變化。
我算是很容易杞人憂天的類型。天性比較悲觀,想比較多,而且會設想出很多糟糕的狀況,弄得鬼影幢幢,自己嚇自己。
我覺得,應該是那種,「好了,站起來去跑步吧。然後穿上鞋子就跑出去。」,這樣的行為模式,開始默默地滲透到我的生活裡來了。
在焦慮的時候、不懂的時候、不明白事情為什麼變成這樣的時候,當然還是會想一下,會稍微繞一下迴圈,但是結論通常是「好了,站起來,去做吧/去問清楚吧/去說實話吧。然後穿上鞋子就跑出去。」
我想,這樣的「好了,站起來去跑步吧。然後穿上鞋子就跑出去。」的行為模式,和那種不去想,有相當的不同。前者是積極,後者是魯莽。
但是跟真正的「想開」又有一些不同。
人是不可能「想開」的。誰敢說「我想開了」,那都是假的,只有還沒想開的人逞強才會說這種話。
真正的狀況,永遠都是,我們必須把自己從那種懦弱、自溺、逃避的情境裡拔起來,把自己推出去,去了解事實,受了傷,或做不到,哭一下,安慰自己,然後接受事實。
有跑步的我,那個推力變得相當地強,原地打轉的次數也相對逐漸減少。
另外一個很特殊的情況,就是,我變得很少瘋狂加班,也變得很少吃甜食。
我能集中精神,非常productive的時間,是下午的一點到晚上七點。有時會到八點,但那時候通常都非常飢餓,繼續下去,就會一直出錯,所以就乾脆停止,回家。否則,我也只是製造一堆爛攤子,給明天的自己收而已。
胡亂吃甜食、猛喝咖啡也沒有意義。尤其是那種為了維持注意力的垃圾甜食和咖啡。
我是真的覺得,沒命的加班和垃圾食物,其實本質上是一樣的東西,只是為了欺騙自己,逃避現實,對著自己虛晃兩招的假動作罷了。
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看透自己的假動作呢?其實我說不上來。但我很確定這一定跟長距離跑步有關。應該是在長距離跑步的時候,各種冒出來的眉眉角角,讓我更認識自己的身體,和其極限了吧?
今天空氣很乾,等一下可能會流鼻血。
這裡地不平,換條路吧,會扭傷的。
跑在會滑動的石子路上,我的膝蓋在叫痛了。
糟糕,好喘,胃痛,頭暈,肩膀很緊...然後一一判斷,那一個是真的,哪一個是懶惰,到哪裡為止我很清醒,從哪裡開始意識已經模糊了。
開始有了確實的掌握。
至於一開始說的,要鍛鍊意志力呢?
其實在跑十公里的當下,我是很少在使用意志力的。「我一定要跑完,我一定要怎樣怎樣...」這樣的心情似乎很少出現。大部份時候,都是在根據自己的身體狀況,些微地調整跑法而已,跑快一點,跑慢一點,跑高一點,低一點,窒悶期來了,用力吸氣然後憋住...
與其是在使用那種monomaniac的意志力,還不如說,對各種know-how的配套措施非常熟練了。
說到這裡,所謂的意志力到底是什麼呢?
意志力是強硬嗎?是固執嗎?
還是是一種無論在什麼狀況下,都能默默地調整自己,和自己和平共處,讓自己繼續前進的方法學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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